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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維恩(九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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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維恩(九十九)

或許是因為壓在心口的話終於傾吐出來, 維恩這一覺睡得十分安穩,連什麽時候回到的臥室都不知道。

直到天光大亮,厚厚的暗紅色窗簾縫隙中漏出一縷陽光, 照在維恩臉上, 他才悠悠地從宿醉中轉醒, 迷迷糊糊中一伸手, 卻摸了一個空。

他猛地坐起來, 茫然地看著周圍熟悉的場景, 昨夜的記憶好像消融的冰層, 慢慢充斥腦海,回想起的越多,他背後的冷汗越甚——

——我到底都說了些什麽!維恩捂住臉, 側著身又倒回柔軟的大床上, 尷尬後悔地恨不得蜷縮起來,如果現在還能重生回昨天晚上, 他一定要掄那時候的自己一拳。

正在內室整理衣物的見習男仆聽到他的動靜, 連忙跑過來:“您有什麽吩咐嗎?”

維恩搖了搖還有些作痛的腦袋,拉起被子蓋住因情緒激動而發紅的臉龐, 慌亂地問道:“少爺去哪了?”

也不怪他失了主意, 安塞爾的酒量比他差多了,沒道理醒得更早, 他習慣了每次醒來,安塞爾都睡在他旁邊, 一伸手就能摟住的位置。可現在, 在他酒醉後一通胡言亂語下, 一個人從寬大的床上蘇醒,這不由得讓他懷疑安塞爾是不是壓根就沒醉, 把他的話聽了個一清二楚,然後厭棄他了。

少年端起一旁準備好的蜂蜜溫水遞過來:“少爺說您醒了就先喝杯水,吃點東西,再睡一會。他還給您留了一張字條。”

維恩接過字條,忐忑不安地打開,漂亮的斜體字有些歪扭,似乎是墊在被子上寫的,上面說自己因為工作的問題,可能要晚一點回家,讓維恩不用擔心。

字條的末尾畫著一塊三角形的蛋糕,上面插著巧克力,旁邊是胖胖的空心字母:“YOURS!”周圍是許許多多的愛心與小花。

這是霧都很有名的私人蛋糕店,維恩上周路過的時候有些想吃,但因為每天做的蛋糕品種不一樣,只能等到這一周。

維恩一下放下心來,安塞爾對他的態度似乎一點也沒變。他端起蜂蜜水一飲而盡,然後吃了幾片餅幹,爬下床,帶著剩下的餅幹美滋滋地去投餵珍珠。

維恩坐在花壇邊上,一手撫摸著珍珠柔順的長毛,又看了幾次安塞爾的字條,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總覺得安塞爾寫下這幾排字時的心情不錯,似乎是工作上的困境有了什麽轉機。

確信沒出什麽岔子,維恩不再擔心,安塞爾回來得晚,正好給了他足夠的時間,他也可以去處理自己的事情。

今天一早,安塞爾就收到總管理的通知說有兩位投資人想要了解這項工程,並且安排了見面。

雖然只是了解,但也是一個打破僵局的機會。他大喜過望,看了眼還在熟睡中的戀人,還是不忍心打擾,只是彎下腰輕輕在維恩額頭落下一吻,耳側滑落的長發拂過維恩的臉龐。

睡夢中的維恩似乎覺得有些癢,微微皺了一下眉,咕噥了一聲,想要翻身。安塞爾彎起眼睛,心裏的愛意幾乎要滿溢出來,他故意又追著吻了一下,扒著肩膀等著看反應,這回維恩卻舒展了眉頭,臉上露出小孩子般滿足的笑容。

安塞爾輕手輕腳地寫好字條,然後拿著更換的衣物走到內室梳洗,之後又吩咐了新來的仆人一遍,這才匆匆出了門。

只是沒想到,他提前約定時間半小時趕到辦公室時,看見門打開著,客人已經在等他了。

安塞爾按捺下激動的心情,敲了敲門,得到肯定的回覆後,他整理了一下衣服,鄭重地走進去,等他看清了來訪的客人的長相時,他一下楞在原地。

站在窗口欣賞著景色的紅裙貴族夫人緩緩轉身,烏黑的發髻上別著的艷俗的紅綢花反而將她俏麗甜美的臉龐襯得更加端莊大方,一雙漆黑的眸子總是定定地看著人,似乎能望到人心深處。

“黛兒?”安塞爾沒想到說要合作的人竟然是她。

自從黛兒嫁到卡斯邁家後,兩人就很少見面。不過在婚姻感情問題上,安塞爾一直是她堅實的後盾。

卡斯邁家的人都不是什麽壞人,但也是有傲氣有傳承的貴族,黛兒以侍女的出身嫁進去,就算不受到非難,恐怕一時也難以被徹底接納。

安塞爾知道她的不容易,所以只要她說一句想回來,不管威廉同不同意,安塞爾也一定二話不說親自去接。正是他這種堅定不移,令人安心的態度以及艾姆霍茲夫人一萬英鎊的嫁妝,給了黛兒在新的家庭中表達意願的底氣。

世人都道卡斯邁夫人運氣好,嫁人前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公爵小姐,嫁人後更是被寵上天,莊園的一應事務都由丈夫處理得好好的,她只需要喝喝下午茶,跳跳舞聊聊天,什麽都不用操心,四十幾歲容貌還像少女一般明艷天真。

現在威廉與他的父親都在西印,之前能幫卡斯邁夫人處理點家務事的安娜小姐也嫁到別處,卡斯邁夫人放心地將所有權力交給救過自己的兒媳,連來往信件和資金流動也不過問。

整個卡斯邁實際上已經由黛兒掌控,她一躍成為卡斯邁莊園真正的女主人。

“看見我很驚訝嗎?”黛兒施施然行了個禮,走過來像妹妹一般親昵地挽住安塞爾的手。

“是,很驚訝。”安塞爾坦然地點點頭,笑了起來,“卡斯邁家族從不從事商業。”

其實當資金鏈出現問題時,以他們的交情,他本可以第一時間找威廉幫忙,但是他沒有。

正如他所說,他不確定自己現在做的一切是不是有意義的,怎麽敢拉著自己的好兄弟一起下水呢?更何況,托雷上臺,西印動亂,卡斯邁自己也在風口浪尖上,他又怎麽能再去添亂?

“現在不一樣了。”黛兒的聲音很沈穩,黑亮的眸子裏閃著堅定的光芒,“土地和農民確實很重要,但是機器的出現,壓縮了人工的生存空間。如果我還帶著卡斯邁循著以前的腳步,靠著地租與農業生活,很快就會被時代甩在身後。”

如果說這個時空只有幾個人相信維恩關於未來的“胡言亂語”,黛兒一定是其中之一。不知從何時開始,維恩的每一句話她都默默記在心中。

“從前貴族是越舊越好,”黛兒俏皮地眨眨眼睛,“但現在可不一樣了,我們得改變,我們是‘老牌’貴族,但同時也是最‘新牌’的那一撥。”

“新牌貴族……”安塞爾忍俊不禁,哈哈笑了起來,“你說得對。”

黛兒也笑起來,拉著安塞爾走到桌前,上面擺滿了資料與擬好的合同。

她回過頭,滿臉誠懇:“我還在學習,有些看不懂,您就從這個開始教我吧。”

簽好合同,已經臨近中午。

安塞爾看著黛兒簽下最後一個字母,忍不住起身給了她一個擁抱:“謝謝你。”  “沒有什麽好謝的。”黛兒搖搖頭,“聽說你還有一場會面,我就先不打擾了。”

“我送你。”安塞爾快步走到門口,笑著先打開了門。

門外等待已久的人聽見聲響趕緊起身,正好和他們撞了照面。

“好久不見。”胖胖的貴族摘下寶石藍的緞帶禮帽,笑瞇瞇地打招呼,身後跟著一個高挑冷艷的女子,深藍色的眼眸深不見底。

沒想到另一個客戶竟然是法瓦爾,安塞爾一時不知道該用什麽心情面對曾經的好友。

“為什麽愁眉苦臉的?”法瓦爾還像之前那樣熟絡,笑著開口,只是他的笑容中也藏了幾分無奈:“我可是給你帶了一大筆錢救急啊,不更熱情些可太傷我心了。”

法瓦爾說著張開雙臂,想要擁抱自己的朋友,但卻沒有得到回應。他嘆了口氣,無所謂地搖搖頭,上前略帶些強硬地抱住安塞爾,湊到耳邊輕輕說道:“我知道你為什麽這個態度,但是威廉家的事不是我做的。”

“是嗎?”安塞爾垂下眼睛,也壓低聲音:“不過現在,你和托雷說的話我都只相信一半。”

“哪一半?”

安塞爾推開法瓦爾,明亮的眼眸盯著他,苦笑道:“不是你做的,但沒說和你沒關系。”

法瓦爾楞了楞,嘴唇開合幾次都沒有說出解釋的話來,最後只好落寞地移開視線:“你變聰明了……不,你本來就很聰明,只是變得不會輕信別人了……”  “好了,怪我多嘴,我們不聊這個了。我是帶著誠意來談生意的。”法瓦爾擺擺手,終止了上面的話題。

他看了看面色冰冷的黛兒,轉身走進辦公室:“你先送威廉夫人走吧,我在辦公室等你忙完詳談……”

高挑女子跟在法瓦爾身後,安塞爾微微皺眉,法瓦爾和他說的話似乎並不是單純地解釋,而是在暗示什麽。他直覺地看向“伊莎”,總覺得法瓦爾的這位妻子的氣質和之前變化好大。

黛兒本來低著頭準備離開,突然一種被視線鎖定的感覺讓她猛地擡頭。

之前見過一面的羅切斯特夫人此時正用好像毒蛇看待獵物的奇異眼神註視著自己,那目光令黛兒感到一陣冷風吹過。

她毫不示弱地盯回去,深藍與漆黑的眸子對視間,前者玩味冷笑,後者凝神陰沈,然而,某種獨屬於兩個野心勃勃的女人的共識悄然達成。

“為什麽選在這裏?”維恩看著周圍熟悉又陌生的嘈雜環境,不悅地皺起眉頭。

這是坎森公爵的公館,前世對他來說是地獄般的存在,只是走近了,都能想起諸多不好的回憶。

“這裏隱蔽又雜亂,不會有人註意到我們。”坎森公爵倒是如魚得水,神情愜意:“你和你表哥現在可是出名了,我可不敢和你靠得太近。看你臉色這麽蒼白,最近的日子不好過吧?”

坎森公爵的語氣聽上去好像真的在關心一樣,但維恩能聽出他藏在其中的洋洋得意與幸災樂禍:“聽說連酒莊都賣了,嘖嘖嘖,他什麽時候賣莊園,你可得第一個告訴我,我可看重那地盤好久了。”

“只是暫時的。”維恩臉色沈下去,把玩著桌上的擺件。這個老家夥果然一直覬覦著艾姆霍茲莊園,這點和前世一摸一樣。昨夜喝的酒還在胃裏翻騰,讓他有些惡心。

只是這次形式應該扭轉,維恩也看中他的公爵府好久了。

“是的,好日子馬上就要來了。”坎森公爵以為維恩在回他那句“最近日子不好過”,笑瞇瞇地寬慰道:“等我們這波賺了大錢,你就可以自立門戶了,或者直接做我女婿,貝拉維拉可一直想著你。”

坎森公爵熱情地給維恩倒了一杯酒,維恩註意他的手臂上有一處包紮的傷口,揚了揚眉:“公爵,別光說我的事,你家裏還好嗎?”

坎森公爵的笑容凝滯一瞬,不動聲色地拉下袖口:“還行吧,有點煩心事罷了,被敲了一大筆錢。”

維恩端起酒杯,借著喝酒掩下嘴角的笑意,看來哈特格林的那個老伯爵丈夫也不算太窩囊,看懂了他的暗示,捉奸的同時還從坎森公爵這個守財奴身上撕下一塊肉。

維恩敏銳地看見坎森公爵耳後有處抓痕,若有所思地看向侍立一旁的莫裏斯,哪怕燈光昏暗,也能看出對方壓抑怒火的神情。

看來是公爵夫人知道了,和坎森公爵發生了爭執,可能還動了手。維恩垂下眼睛,不過以莫裏斯對公爵夫人的上心程度,他還能好好地站在這裏,說明公爵夫人應該也沒有什麽事。

維恩可不會覺得坎森是因為紳士或是念及多年夫妻情分才隱忍,還不是因為舍棄不下公爵夫人那豐厚的家產。公爵夫人不是因為嫁給坎森才成了公爵夫人,是坎森有幸娶了她,才成為了公爵。

以公爵夫人那麽溫吞懦弱的性格,竟然能發展到現在這個地步,維恩合理懷疑她應該是打定主意離婚了。

也難怪坎森對香料投資的事更加熱衷,急吼吼地把他喊出來做最後商定,原來是金庫縮水,後院失火,迫不及待地賺上一筆大錢,就不用再受旁人的制約了。

對於公爵夫人的處境,維恩有些擔心,但並不覺得自己的做法有什麽錯的,這樁婚姻遲早會破裂,他只是將被煮在溫水裏的青蛙提前拍醒,讓它早點睜眼看清醜惡致命的現實,哪怕現在已經渾身疲軟,依舊還有一蹦之力,不管能不能逃離,至少選擇權留在自己手中,而不是像前世那樣,全家都在用著她的年金,享受著她帶來的爵位,卻受著丈夫的冷落貶低,連親生女兒都對她輕蔑鄙夷,最後落得一個不明不白墜樓的結局。

維恩沒有太多的精力插手別人的家事,他現在只想要趕緊定下這件事離開公館,等到開春通航,坎森的貨船一沈,安塞爾壟斷香料市場,大筆的資金流入,現在的所有困境都將迎刃而解。

而這樣一來,坎森破產,公爵夫人現在離開反而是個好事。

商量妥帖之後,為了不被別人發現他們走在一起,引起不必要的麻煩,坎森公爵帶著莫裏斯先行一步離開,而維恩又在公館坐了一會,估摸著安塞爾那邊的事也處理的差不多了,他才緩緩起身向門口走去。

周圍的男男女女還在不分晝夜地歡鬧,維恩搖了搖昏沈的腦袋,前世看守他毆打他的經理諂媚地笑著遞上一把黑色的高級傘,語氣謙卑悅耳:“先生,外面下雨了,路上小心。”

維恩接過傘,走到門口還沒推開門,就聽到外面滂沱大雨的聲音。

這麽大的雨,不知道還有沒有馬車?維恩有些發愁,如果比安塞爾還晚回莊園,他該怎麽解釋呢?

侍者替他打開大門,雨聲一下暢通無阻地沖進室內,充斥他的聽覺。這樣大的雨他前世只遇到過一次,也是在這個公館面前。

那雨大到將他整個靈魂都澆透,讓他接下來的五年,回想起和安塞爾在一起的日子都有一股揮之不去的永遠都幹不了的潮濕黴味。

維恩想,或許是因為霧都經常下雨,才會覺得一切悲慘的生命的轉折都發生在雨天吧。

他走到寒冷的屋外,將傘平舉在面前撐開,漆黑的傘面在雨水的打濕下反映著身後公館裏若隱若現的燭火,遮蔽了他所有的視線。顏單庭

——這麽大的雨,安塞爾還會信守承諾專門去買巧克力蛋糕給自己嗎?

傘柄的卡扣發出一聲脆響,在雨聲之中好像投入大海的石子。

他回想起經理那副諂媚的嘴臉和之前的頤指氣使完全不同,忍不住露出自嘲的微笑,原來前世覺得難以挺過的苦難在現在看來竟如此渺小可憐。

傘面慢慢擡起,如註大雨讓所有的感官都變得遲鈍,維恩甚至沒有註意到面前不遠處站著一個人。

——是啊,現在已經不是上一輩子了,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

黑色的傘劃開雨簾擡高,熟悉的褲子西裝映入眼簾。

——怎麽會重蹈……

維恩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與同樣滿臉蒼白撐著傘站在暴雨中的戀人對視。

是了,維恩後知後覺地想起那個蛋糕房與公館在同一條路上,哪怕下再大的雨,安塞爾答應過他的事一定會做到。

——……覆轍……  手中的傘滑落,砸在坑坑窪窪的地面上,濺起晶瑩的水珠。

水珠中兩人的身影交錯,扭曲,背離,又碎成無數更小的珠沫匯入汩汩雨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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